说起西安这个城来,有道不完的苦水,却还是让我迷恋。
迷恋个什么劲儿,大概就是入了东西南北四面的城门洞子,就有了儿时爷爷慈祥的看着我说:孙子,今天爷带你进城去!的那种气氛。
现而今,那些幽幽暗暗的巷道子可真不好找呢。
妻子嘴馋,周末就念叨着想要吃鱼。
思来想去,那些流水线一般的美食内街实在没有下箸的欲望。还是得往城里走。
“老婆,今天老公带你进城去!”
一路穿行,拐过了湘子庙,影影绰绰的树印在墙根儿,连天色也像是到了大明。
藏在昏暗寂静的德福巷里,有一家早年与妻子同来的小馆子。没几个桌座儿,滋味还算地道。
已到了晚上八点。
“有座儿么?”
“有,里面请。”
坐定闲聊,顷刻间干烧鲤鱼,菜花炒肉,杯杯盏盏已是一桌。
烦杂心事,抛却一旁。
“好久没有这么罗曼蒂克了呢。”妻娇嗔。
“是呀。”我讪笑。
这几天,我一直在想一些事。这些事缠在我脑子里。绕来绕去。
三年前,来到西安。住在鱼化寨。
鱼化寨在西安西南郊,是西安最大的城中村。从火车站下来,25元坐的黑面包车,所有家当塞进去,我挤在车门口的小板凳上。
我刚从大学毕业,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,不知道1元的201路公交车就可以从火车站直达鱼化寨。
城墙,钟楼,广场,高楼大厦,立交桥,梧桐树,唰唰唰的从车窗外一晃而过。
我操!我在心底大叫,西安我来了我操!
鱼化寨没有城墙,也没有梧桐树。
很狼狈的把家当搬上一个彪悍的城中村女房东家,的楼顶,的加盖的一间小房子。
80元/月。公共厕所。水不要钱。网线自己拉。有窗户。一个插座一个拉绳电灯。
那时候,只是一个城中村,已经把我震得一愣一愣。
城中村也许是每一个外地人他乡客的第一站,这些像癞皮狗一样的畸形村庄盘踞在古都的角角落落,建起各种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,把街道切割成曲里弯拐的迷宫。
迷宫的每一条路错车时都需要收起倒车镜才可以堪堪通过。到下午五六点,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各色吃食推车占在路中,四面八方回巢的人流你挤我我夯你没有一点孔隙。
那时候我常站在楼顶,看楼下人流穿梭,想,这个女人有没有男朋友,他们每天在干啥?那个男人有没有工作,用什么养家?
后来我才知道,鱼化寨住了20万人。比我家乡的总人口还要多。
两年后的一天,我被公司派到深圳出差,那里的饭店外面有一面墙高的水族箱,塞满了各色杂鱼海鲜,你想吃哪只给你捞哪只,现杀现做,现做现吃。
看到那箱子里的拥挤着游来游去的鱼群,我想起了鱼化寨。
寨子是一个水族箱,各路人马便是一条条梦想化龙的杂鱼。
我也一样。
一腔子热血,觉得自己牛逼能顶天。其实是傻逼直到底。像那箱子里的鱼,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捞了起来,一刀背砸在头上,剖膛破腹,清蒸油炸。
来西安是6月下旬,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西北以北生活。西北的夏天是刀子天,藏到树下檐底,呼呼地西北风吹过,一股子凉意就从脚心窜上来。一点都不觉得热。
我真的怀疑西安到底算不算西北城市,真的太他妈热了。无处可躲的热。
我又像个傻逼一样租了一间顶楼的阁间。独独的四面墙加上石棉瓦做的屋顶,在太阳下晒上一天。
我就在这样的房子里睡觉。毫无意外,我中暑了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浑身冒汗,我冷的发抖。一趟接一趟的窜稀,拉的我站着就头晕。
寨子口有一家医院,印象叫什么西安健桥医院,病恹恹走进去,请医生救我。我那会儿真是傻逼。
我刚迈进医院门口,迎面就走来一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姐姐,总觉得姐姐的护士服怪怪的,可惜我年少阅历浅看不出蹊跷。
那护士服仅扣两个纽子,两坨白花花的肉挤出一道不深不浅的沟,下摆短的前遮膝盖后露屁股。
我一个毛头小伙,除了日本AV活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骚情的护士,更挪不动脚了。
姐姐说:小兄弟,你怎么了呀?哪里不舒服呢?
那小嗓门腻的,像一只小蚂蚁钻到了耳朵里,痒痒的你浑身发颤。
我臊的脸红,说:好像中暑了,有点拉肚子。
姐姐说:哎呀,现在天太热了嘛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~走,我带你去看医生。
说完还白我一眼,我魂儿都快出窍了。
我想西安到底是大城市,医院服务这么好,我以前在家乡的县城也看过病,那护士拽的跟屌长到脑门上了一样。
挂号,2元。姐姐带我进入急诊室。
急诊室坐着一位医生,医生染着一头黄发。正在玩手机,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。
姐姐说:小王,给这位小兄弟看看,他不舒服。
她没有尊敬的叫王医生,也没有说我中暑了。我毫无察觉。
黄头发抬起头,看着我,一脸正经说:你哪里不舒服啊。
我:中暑了,浑身发冷,没力气,还拉肚子。
黄头发:哦?你怎么知道中暑了,也可能是生了其他病啊。
我:不会吧,就是有些乏,拉肚子。
黄头发:那也有可能是暑热感冒啊,搞不好会得肺炎。这样吧,你先去验血,把尿也验一下。说完就开始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。
我一听急了,我操,这咋弄啊,我就装了200元啊,谁知道检查多少钱,这么搞,钱不够啊。
我赶快对黄头发说:医生,检查多少钱啊,我怕钱不够。
黄头发立刻停止了勾画:啊?这样啊,你有多少啊?
我说:我就带了200。
黄头发沉吟了一下说:唉,我看你满头汗的,先给你开一天的药吊着,你有没有朋友,打电话让他给你先送点钱过来啊,生病可不能不检查,小病攒着,就成大病了。
我说:好好好,谢谢医生谢谢医生。
护士姐姐正眼都没再瞧过我一下,我纳闷的以为她发现我偷看她胸了。
拿着开好的单子去交钱,拿药,197元。一瓶葡萄糖。
我操,我三个半月房租啊。心疼的要命。
吊了一次再没去过那里。现在想想,这医院还真他奶奶的是个好医院,给我留了1元坐车。
人在江湖飘,哪能不挨刀?终于知道自己图样图森破了。护士姐姐的胸,估计摸一下都不打紧的。如果我有钱。
过了半个多月,找到了工作,在一家工程公司画图。搞我梦寐以求的设计。
高兴。
真的高兴。房租有着落了。不用吃泡面了。
工作第一天下班,傻逼一样的跑到回民街找葫芦头吃。还好没挨打。
工作第一个周末,大醉。公交坐30站回到鱼化寨。下车扶树大吐。倒。
凌晨3点醒过来。睡在马路牙子上。手机钱包都在。
那一刻,我觉得西安如此亲切。
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,回头一想,不过是2011年的夏天,仿佛是三十年前。
那一年,我怀揣梦想,离家千里,要在西安生活。我觉得青春大好,不挥霍不享受,太不甘心。家乡的小庙装不下我的心。
这
三年,现实一次又一次的践踏我,像关云长刮骨疗毒般一刀刀剜去我的梦,我的心。身边一起的伙伴大多乘上回乡的火车,像受伤的狗回到草窝,一口一口舔舐伤
口。我知道不是他们不够努力,也不是他们没有才华。是这扯淡的世界,从你出生便盖好了你要在哪里生活的戳。这戳长到了肉里,要想揭掉,拿刀来,割!
我不相信这些。所以我连舔伤口的草窝也没有。
有一天下班回家,爬上我的6+1楼,房间玻璃碎了一地。被盗了。
丢了电脑。房间里唯一值钱的物件。大学四年的所有照片,资料,图纸。都没了。我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一朵蒲公英,被风一吹,一把把小伞越飘越远。
我去找房东,房东是一个彪悍的女房东,大夏天里穿一件男人穿的白色背心,硕大的胸脯兜在里面晃来晃去,凸出两颗深黑色的点点。如果有房客或者路人盯着她看,她便破口大骂:你妈逼的逼崽子玩意儿,操你妈逼的没见过女人奶子吗?
我打小爱看书,用我爷爷的话说我是个笔杆子,用我奶奶的话说我是文化人,考上大学我们村的人都叫我秀才。
我这个秀才去找一个悍妇,一个头有两个大。
我找到房东,眼睛尽量往上瞟,我怕她说我是逼崽子。除了交房租,这是我唯一一次和她交谈。
我说:房东,我屋里丢东西了。
房东说:你说啥?
我:我说屋里丢东西了,玻璃被砸了,我电脑被偷了。
房东一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跳起来:我操你妈了逼的!你妈逼的敢砸我玻璃!边骂边冲向顶楼。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,房东又跳着骂了半天,把全中国的贼的祖宗十八代都操了一遍。
我说:咋办啊?
房东翻个白眼:能鸡巴咋办,你报案啊。
说着她一扭屁股下楼了,嘴里还在说:你妈逼的逼崽子玩意儿,偷东西你妈逼的砸玻璃干鸡巴玩意儿……
我打了110,很快警察来了,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叫我去派出所录笔录。
我来到派出所,里里外外也全是人,有几个捂着脑袋,光着上身,趿拉着鞋子,捂头的手缝里渗出一道血流。
我平生第一次进派出所的院子,也第一次见到地痞流氓,第一次见打架打出血,第一次见铐着手铐的人嬉皮笑脸跟警察要烟抽。
我们在一间派出所宿舍录口供,房子里有两张架子床,床上堆着五颜六色的衣服,散发着臭味,嗯!这是男人的味道!
我的电脑包没被偷,买电脑的票据还在。4800元,我拿给警察叔叔看。
警察叔叔扫了一眼,对我说:鱼化寨每天发生一起盗窃案,一起打架斗殴,每周都有抢劫案,你电脑算什么?
我一看这怎么意思是让我认栽啊,我赶快抽出口袋里的红塔山,递给警察同志一支,忙忙的给他点上。说:警察同志,这电脑一定得找回来啊,我电脑里有很多资料,非常重要啊。
警察叔叔挪揄的看着我说:你们这些年轻人,现在都爱拍裸照,都让娱乐圈这帮杂碎教坏了,好的一样不学。
我满脑门汗:不是裸照啊,我公司好多资料在里面,丢了我工作没办法交代啊。
警
察叔叔:唉~我跟你说哦,前几天我们这刚一个报案的,两个女的,晚上在房子里睡觉,天热的很都不穿衣服裸睡,还把房子门开着,半夜进去贼了,床头放的钱包
和手机都被盗了,俩人早上起来才发现,你说这就是丢了个手机钱包,要是把你强奸了,鱼化寨这么多人,大部分都是外地人,你到哪说理去。
我操,谁跟你扯裸照裸睡的,说我的电脑啊西八。
警
察叔叔掐灭烟头:告诉你小伙子,鱼化寨这个地方,不丢两件东西,你还真不好意思说你在这地界住着!你看那防盗门安得结实不?还是感应的,告诉你,那玩意儿
就是摆设,巷子里配钥匙的见过吧,村子里哪家哪户的钥匙他没有,他要是和贼串通好了,一偷一个准。你邻居,认识不,天热还给你让西瓜吃呢吧,他说不上就是
楼里盯梢的,城中村房子多少钱啊,带卫生间的300一个月吧,他就租一个月住着,每天看谁家没人就偷,偷一家都够本啊。再搞不好,就是你房东偷的,你想
想,肥水不流外人田啊,你刚来没人偷你吧,那是人家都看你呢,啥值钱,在哪儿放着,看好了再看你一天啥时候出去啥时候回来,半个多月的功夫,把你摸熟了再
偷!
我操,搞不好还是你这个警察偷的呢!蛇鼠一窝!沆瀣一气!
好不容易录完了口供,临走警察叔叔礼貌的对我说了一句:你这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。
搬家。
空荡荡的18层。只有一张床垫,一把吉他和一堆漫画小说。
公司一位姐姐把她家多余的房子租给了我。
一天妈妈打来电话,说要来西安看我,我说你来吧。心道现在住的地方总算有点样子,妈妈看了应该能比较放心。之前妈妈要来我都说我在出差。
已经入冬了,我记得很清楚,我下班到路口去接妈妈。
通着电话,我看到她从一辆黑面包里下来,拿着一个包包,给司机掏了30元。
我飞冲上去,抱了抱她,埋怨道:我不是说了嘛,你坐511路公交,可以直达,不行你打个车也好啊,这黑车都是坑人的,打车到这顶多15块。
妈妈不好意思的低头:我下了火车又不认识路,这个司机说给我带路,把我送到家,没事没事,就多了15块钱嘛,你吃饭了没?饿不饿?
我为我的无能感到一阵心酸和愤怒。我为什么不请半天假去接她?我为什么没有一辆车子去接她?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两耳光。
西安的冬天没有家乡生猛,妈妈说西安挺暖和的。
妈妈和我一路说笑,好不快活。我带着妈妈回到房子里。一进门,她嚎啕大哭。
家
乡的冬夜,爸爸妈妈回到家里,爸爸坐在沙发里,打开电视,看着新闻联播,我坐在他旁边,他搂着我的脖子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学校的日常闲事,妈妈去厨
房里给奶奶搭把手,一会儿热腾腾的的饭菜端上茶几,我们围坐一圈,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饭,吃完饭我回卧室,从小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说,坐在书桌前看一会儿,
躺在我的小床上看一会儿,十点半的样子出去叫醒在沙发上看电视已经睡着的爸爸妈妈,让他们回卧室睡,我洗漱一下,也爬进早已捂热的被窝。
西安的家。家徒四壁。
晚上和妈妈一起睡在床垫上,半夜被冻醒。西安的冬天虽不生猛,却有渗人骨肉的寒。
妈妈去超市买了一个电饭锅,一把菜刀,鸡蛋,肉,菜,面。当晚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拉条子,菠菜炒肉,韭菜炒蛋。
她呆了两天,就回去了。我趴在被窝里痛哭了一场。
我来到这里,这里没有我存在的痕迹,我离开这里,这里没有我存在过的痕迹。我就像一颗蒲公英,被西北风吹到这座亘古既存的大城。
我想生根,长出一片绿荫,庇护我日渐年迈的父母和未来的妻儿。
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却都有了主人,这是他们的家乡。每一个冬夜他们都有温暖的被窝,而我需要抛弃尊严等候你的施舍。
三年前躺在城中村蒸笼一样的阁间,我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幻想,都是关于我如何的牛逼,如何才华四溢事业辉煌,如何魅力无双人见人爱。
三年以后,我的梦想被生活操的不省人事双腿发抖,路都走不直。
为什么我还要留在这里?
一
起工作的本地同事,生病永远不用去街边的小医院或者黑诊所,在他的意识里这座城市是不存在这类勾当的,生病了有医保,所以他永远不用担心被宰。在念高中
时,家里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婚房。每天下班,他回到三室一厅精装修的家,打开电视泡壶茶,放下报纸翻杂志,女票一茬接一茬,周末开着车,秦岭安康随便耍,工
作老板操你妈。
一个西安城中村的朋友,家里有六层小炮楼,四五十间房,雇人帮他打理出租业务,自己住高档小区,所以他永远不用担心有人偷。找工作是因为呆在家里没事干,老和婆娘吵架。
一个客户,房地产大佬,领导带我去他的公司谈项目,我只是个拎包的。
刚坐下,大佬的秘书塞给我一包烟,说:兄弟辛苦了。
盒子上印俩字,梯杷。
抽到最后一根才知道要把烟屁股里的球咬破。
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混的风生水起,为什么我不能?
他们是本地人。
外乡客也有牛逼顶天的人物,为什么我不能?
他们是踩着尸山趟过血海的人。
我不要做风生水起的人,咱来不了跟红顶白溜须拍马。
我也不牛逼顶天,咱也来不了落井下石一沉百踩。
我只想做个普通人,拥抱着我普通的幸福。
虽然没少被人骗,但我也不想骗别人。
我只想和你们一样,有个家,婆娘热炕娃娃。
终于有一天,我可以对你说:走!去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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